三线城市管乐队解散十周年,我们都长大了
最近初中的管乐老师回我们这座小城市旅游了,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她和很多之前管乐队的同学偶遇吃饭。
提到初中管乐队,乍听感觉我初中是在接受什么精英小资教育,毕竟我们三线小城市往前往后看到现在都没有哪所学校有管乐队这么看起来精致又小资的产物。其实不是的,我们初中管乐队其实是朵开得很意外的花,理想主义又易碎,也正因为是这样的花所以短暂地绽放了几年就枯萎了。
十年前
我初中学校第一次招生的时候,社会上正好在吹素质教育的风。我初中当时也正好第一次招生,他们非常大胆地用了让每个孩子都享受到素质教育这句招生标语来招生。
但我们这儿一个三线城市,应试教育都还没搞明白的地方,你能指望他们懂什么叫素质教育吗?说照猫画虎都是抬举他们了,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领导画的饼,不适配的环境,强行开的花。我们那个时候所谓的素质教育其实就是:平时一切都是应试教育那套,但是学校会开设管乐队,部分学生有机会进入管乐队。
正常有社会经验的音乐老师都会看出来这个饼有多么不靠谱,但我们学校还真忽悠到了一个老师:那就是我们管乐老师,一个当时还是四川音乐学院的大四在读学生,一个四川小城市出生的女孩,在听了我们学校领导画的饼之后,怀抱着心中的理想与音乐教育理念,义无反顾地来了我们广东三线小城市。
第一年
现在我回想这件事觉得老师当年真是一个单纯好忽悠的大学生,但那个时候我们真的觉得管乐老师这个职业像一个新发现的概念,完全是天外来物。小城市乡下人哪里接触过这个,接触个小提琴钢琴都已经是时髦人士,什么单簧管圆号见都没见过。音乐课以前就是随便放放音乐,只有在校领导要来视察的时候才会认真上几节。管乐这个概念,甚至是普通的乐理知识,就像课本里面描述的冬天会下大雪,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东西,但是离我好远好远。
但是那个时候,雪真的下了。
管乐队在初期大张旗鼓选拔,全校当时一千来号人,只有20多个名额,很幸运我被选进来了。和我一样被选进来的学妹学弟、我的同班同学,都和我一样,有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系统地学习音乐教育,我能感受到很多人眼里的新奇和兴奋。
现在长大了回看,这就已经是埋下了让领导不满的种子了。领导那边的所谓素质教育就是学校给你们开个社团,平时做做样子差不多就得了,选拔管乐队成员就选些有在别的地方学过乐器的,不要真整什么让从前音乐都没学过但是有天赋的孩子也接受音乐教育,校庆交个差就好。这样老师赚轻松钱还有口碑,也不影响学生考试。
如果我们遇到的是一个相对浑水摸鱼的老师,这个管乐队应该真的能存活得更久。(毕竟我校其他音乐类社团比如古筝社就像我说的那样,她们就都活得好好的)但偏偏,我们的管乐老师是一个顶厉害的人。
她那个时候自己只是一个大四的学生,对外和学校领导谈下了管乐队拨款资金买乐器,争取到了晚自习的乐队练习时间,对内一个人负责了整个乐队的器乐教学:单簧管、长号、小号、中号、圆号、大号、萨克斯、次中音萨克斯、长笛、还有我所在的打击乐等等器乐全部都是她一个人来备课来教。
认真负责的心我们是能感受到的,何况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系统地接受音乐教育。我们乐队绝大部分人那个时候上课都很积极,也很心齐。
所以问题就来了。
之前有说我们学校一切配置都是按应试教育来准备的,只有管乐队是个例外。音乐课以前向来都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东西,所以乐队之前大张旗鼓招人的时候学校内部并没有什么意见,但是真的开始练习很多老师就有意见了:凭什么要用到晚自习的时间去练习?班里那么多同学都没有缺席晚自习,凭什么管乐队的学生就例外。
管乐队内有不少尖子生,以学科老师的朴素想法肯定是希望他们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管乐队内也有不少“差生”,这部分同学在管乐队活动的时候很受管乐老师关注。毕竟管乐队不看考试成绩只看你对音乐的掌握度,很多“差生”第一次受到老师的正反馈就是在管乐队,自然就会更加把心思放在乐队里,有些更极端纯粹的学生会在各种场合夸我们管乐老师而不服班主任的管教。而这些情况所有老师都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就对管乐队更有意见。
我作为学生不知道管乐老师那段时间是怎么顶下这部分压力的,不过我们的晚自习去管乐教室训练这一点直到乐队解散那天都没变过。
直到年底第一次举行校庆,管乐队作为压轴表演很成功。至少学校领导是满意的,因此我们第一次代表学校出了“外务”,还给我们拨了新的资金买乐器。第一年的下学期我们都相对过得比较轻松,也是管乐队短暂三年存续生涯里对外最和谐的半年,学科班主任对管乐队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年
第二年我升了初三。初三的时候,管乐队已经是学校学生中非常有名且有口碑的乐队了。很多初一学生是怀着憧憬进入乐队的,就真的跟日剧里面的大社团一样,我真的遇到过学妹眼睛闪闪发亮地跟我说:“学姐,我会好好练习,以后想和你合奏!”
但是那个时候,管乐队在学生的口碑有多好,在老师那边的意见就有多大。首先因为人员扩招,晚自习的问题有意见的老师就多了。其次管乐队内的老成员大部分都要面临中考了(初二学生考生物地理中考,初三学生考中考)老师非常急切地要求晚自习学生不能缺席。
据我所知当时学校已经有部分班级的班主任明令禁止学生晚自习缺席,谁走都不行。有的初一班主任会跟进了管乐队的学生家长谈话,由学生家长施压让孩子退队。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老师很明显已经心力交瘁了。毕竟,她也只是一个刚大学毕业初入社会的毕业生,此前从未想过只是单纯的音乐教育为什么实行起来会如此多阻碍。但是在这个情况下乐队还合练完了一首管乐曲,也是迄今为止能在网络上唯一一首找到我们这个乐队存在过的痕迹的曲子,曲名为《baywood overture》
第三年
我初三其实就退掉了管乐队,但管乐教室我们还是经常去,跟管乐队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只是毕业进入高中后有太多新生活新事情要处理,尤其高中要住宿还不带手机,就淡掉了管乐队的联系。再次知晓那边的消息,就是管乐队解散了。
解散的具体理由我不清楚,我当年没敢去问。只知道我的老师提出辞职了,而学校也并不打算找新的老师来接手管乐队。而我当时还在高中住宿,甚至来不及和老师当面道别。
解散是这个乐队的宿命。首先我们学校并不是真的打算搞素质教育音乐教育,它只是一个招生噱头,在生源稳定后这些什么音乐教育素质发展其实已经没有用了。其次我们最终也只有只能通过应试教育这条路,我们不是国际学校只是普通公办,家长和学科老师不可能提供支持,素质教育在这里没有生存的环境。而且我们老师工资不高,她一个人教多种乐器,同等价位下这样的“傻子”忽悠不到第二个。
十年前我的老师在外面接一对一教钢琴课都已经是一节课一百五,教其他乐器则更贵,来教我们其实就是为了理想,为了点亮另一个人。我是幸运的,我们是幸运的。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小城学生可能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系统的音乐教育,也不会接触乐器,没有感受过从0开始和不同的乐器磨合出一首乐章时的感动。非常感谢初中在和家庭对抗到精疲力竭时,是音乐接住了我,是管乐队的同学和老师接住了我。管乐队内有很多在教室里是“怪”学生、“坏”学生,但是在我们老师眼里,他们仅仅只是某个乐器组的学生。
十年后
乐队的故事就这么迅速地结束了,管乐队的老师回了她的家乡,管乐队的各位也就这么逐渐各奔东西。这十年间里大家鲜少有聊,大部分人其实也并没有踏上音乐这条道路。不过偶尔会有一些乐队里的学弟学妹在人生重要转折点时还会过来询问我的建议或者是向我报喜。之前在长毛象里有说过,如果要挑选一个觉得集体的存在也不是那么糟糕的时刻,我会选择在管乐队的那两年。
最近管乐老师回来旅游,很多很多以前管乐队的同学都去找她见面了,朋友圈发了很多以前乐队同学的合照,或陌生或熟悉基本上只要是还在这个小城市的人都去找她了。能感觉到大家对乐队对老师以及对那段时光的爱确实都和我一样,把这份回忆放在了一个很珍贵的角落里。
老师也一样,这十年里她当过不少国际学校的管乐老师(是的,在教完我们之后老师终于认知到管乐课的生存环境只适合国际学校。)甚至大部分学生的音乐基础素养都比我们那会儿要好很多,只有我们这支破破烂烂存在时间又短暂的乐队和这个小小的城市被她称为她的第二故乡。
后续
其实我写这篇博客的时候,心里想着是不去见老师的。因为我觉得美好的事情就留在过去吧,害怕再相见时大家都已经改变,算是一种近乡情怯吧;且我也快要回上海了,怕时间也撞不上。想着写一篇博客来记录我回忆匣子里比较珍贵的几年青春期记忆,就当是已经见过老师了。
但是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学妹就来摇我明天中午去和老师约饭了。受到邀约的时候我发现我其实是比我想象中更期待和老师、和乐队的成员们相见的,所以原本打算在最末尾时抒发一下现在这份伤感又期待未来的矛盾情感环节我得先停一停,等见面之后再做编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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